【深喉】一张报纸的薄暮:债务、内耗以及经营乱象

来源: 159彩票 时间:2019-07-25

  在河南青年报工作13年的杨新成,如今面对着单位的薄暮。这家成立近七十载的报纸,历史上曾经历了1950年、1960年两次停刊。如今,它面临永久关闭。

  郑州市中青大厦17楼的办公室门上, 9月27日张贴的公告被撕去半截。公告提到,2016年10月1日起,对签有合同的员工,解除合同,报社全体员工自公告之日起不再到报社上班,“纸媒的经营遇到困境,加之我社经营不善,资不抵债”。

  次日,在舆论强烈关注下,河南青年报以报社名义出了一个说明,提到,“报纸正常出版发行,并不存在网传的报社倒闭、停刊的问题。”

  针对报社是否关闭的问题,主持河南青年报工作的党总支书记申继东短信回复笔者,提到“网上已有说明”,未作他言。

  10月10日,河南青年报社办公室已经大门紧锁。在许多观察者看来,时候到了。

  老记者杨新成有许多抱怨。他有总局颁发的记者证,数十年的工作经验。但这一切都可能化为乌有。

  儿子名校毕业,已经是公务员了。杨新成此前也被外地媒体邀请去当某记者站站长。但在郑州生活多年的他,已不习惯做人生的大腾挪。

  电脑开着,他仍然来上班。在他们的微信群里,这天记者们仍收到通知,“报纸继续出版,今天请大家每个人至少交一篇稿。”

  但办公室内空空荡荡,累计坐着四名员工。好多同事几个月不见了——这原是一个有近两百人的团队。

  墙上已经张贴起了某公司高薪挖人的广告。在两个空工位上放着两大叠《青年导刊》的合订本,这是河南青年报的历史。它有可能也进入历史。

  今年8月下旬,河南青年报召开了一次员工会议,原定六个人发言。但发言稿遭到了事先审查。年轻记者刘集合的发言机会最终被剥夺。

  刘集合来报社三年多了。在发言稿中,他这样哀叹报纸的处境,“笑儒冠,自来多误;叹流年,又成虚度。”

  刘集合写道,“现在的报社,死气沉沉,就像温水中的青蛙,完全看不到任何希望,只是等死而已。以前还有人画饼,现在连说话都懒得说了。”

  三年前,刘集合从郑州回家,要坐四个多小时公交加火车。如今,他回家只花50分钟,交通工具变成了地铁加高铁。三年内,郑州房价均价从6000多蹿到近一万。

  今年8月下旬,河南日报印刷厂的人过来讨债。河南青年报的负责人在办公室,就熄灯,关门,通过这种方式躲债。

  作为共青团河南省委机关报,河南青年报也曾辉煌。河南众多大报的负责人从这里走出,在当地有河南媒体的黄埔军校之称。

  2010年之前,河南青年报运营大致上正常安稳。然而,2010年之后,形势急转直下。

  2010年,河南青年报发行量是75000份,一年后,这个数字锐减到15000份。如今,实际发行量只有6000多份。

  2014年,河南青年报和河南东方传媒印务有限公司对簿公堂。后者是一家印刷公司。根据郑州市中级法院的判决书,河南青年报欠该公司的印刷费达320多万,违约金达130多万。当初双方签订合同时,约定的违约金高达每日千分之三,该数值后被法院判决修改。

  据多位员工介绍,2014年,河南青年报的债务已近千万。到2016年春节前,该报社员工已经有三个月没有领工资了。年底,报社负责人筹措了一百万元准备发工资,但发现报社的工资账户已被法院冻结。

  此前,报社负责人曾经和一个企业谈,想融资2000万,将报社改为股份制,但该方案报到团省委,不给盖章。市场化尝试最终夭折。

  今年9月14日起,河南青年报连续四期停印。原因是该报欠了河南日报印刷厂七八十万不能偿付,对方停印。

  根据河南青年报的专刊目标责任书,专刊为报社部门,报社队专刊主编任命书,专刊为周刊,专刊自行支付印刷、发行费用,自负盈亏。各专刊每年上半年给报社上交10万元管理费,下半年为12.5万元。上半年每期不少于16版,下半年每期不少于24版。

  河南青年报将这些专刊承包给他人,然后收取承包费牟利。而专刊在个体户手中成为独立王国,没有采编规章约束。这些专刊自己成立采访队伍,甚至私刻公章,敲诈等。河南青年报南阳地区的专刊就拥有几十人。

  河南青年报还曾经让报社全员订报。采编一度都被摊派征订任务,从中提成。有个别员工搞新闻敲诈,被国家新闻出版总署通报批评,被《人民日报》、《中央电视台》等媒体公开曝光。

  2014年6月,河南青年报休刊整顿。团省委成立了处理问题小组,把每个人集中学习,全员解聘,重新上岗。

  2014年10月,报社员工刘铭上交了320份报纸的订报款,但订户却没有收到报纸。从笔者获得的单据看,这些订户包括基层的乡政府、宣传部门等。报社给负责征订任务的员工只开具收据,不开具发票。而且有的收据不盖公章。

  在一次内部讲话中,一位主管领导对员工谈到,“这两年你利用报纸挣了多少钱?没有回扣,千百块钱工资你愿意干?”

  法院文件也提到,“河南青年报社管理混乱”。河南青年报社将《青年导报》的《新闻周刊》承包给袁现成。袁现成此后开办了青年导报网。这样造成了公私不分的纠葛。法院文件提到,河南青年报社没有公开声明与青年导报网的关系,亦没有要求停止青年导报网的运营。

  “在我来这三年内,报社一直处于内耗之中,耗干了精力,耗干了理想,耗干了激情,最苦逼的就是我们这些基层员工,愣生生的耗成了殉葬品。”在一份发言稿中,年轻记者刘集合这样哀叹。

  十年来报社内部告状不断。近年来,团河南省委接到的100起上访事件中,80件来自河南青年报。

  2014年8月7日,在一次内部讲话中,一位主管领导针对报社员工告状勃然大怒,“不要觉得你发匿名微信、短信,外省找个身份证发个匿名信就走了。这些人该不该杀!我们现在没有拿住你的证据,不可杀你。我相信,绝会杀你,时候不到。这些人不是好人!”

  矛盾之中,近十年来,河南青年报换了四次领导。而近两年,报社没有社长,也没有总编辑。

  2011年底,河南商报副总编辑郑迎光当社长。河南商报有几十人调来了河南青年报。河南青年报的人事斗争进一步复杂化。两批员工一度分楼层办公。

  今年七月,新领导上任后,一度推行打卡上班制度。员工被要求一天四次打卡,下午1:30也要打卡。几天不打卡,自动除名。记者刘集合提到,“一天打卡四次,采访时间支离破碎。报社都那么穷了,就不能给自己省些电费和水钱?”后来这项制度夭折。

  9月19日,河南青年报裁员名单下发,拟在编辑部保留四人,记者部保留三人。众员工向负责人询问是什么依据。后来有负责人答复说没有这回事。

  9月20日,报社高层几人开会,决定将报社采编部门解散,留下几个人看门,其他人员全部下岗。此事在报社内部引起震动。

  “打造一条新船,凿成我们的航向,配好我们的水手和船长。”在此前的一次讲话中,一位主管领导这样提到。如今看,这像是无望的憧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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